投机or叛徒?那些支持川普的黑人到底怎么想的?

2020年09月12日 03:03 加拿大和美国必读

作者简介:乔葭兰,北大博士,游历美利坚数年,现在上海某大学任教。

注:原文标题为《从2020年共和党大会“黑色旋风”看美国的黑人保守派》,主标系编者所加。

8月底,2020年美国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闭幕,着眼于即将到来的总统大选,这次大会凸显“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的氛围,除此以外,针对特朗普一直以来被自由派所诟病的“种族主义”倾向,这次大会特别地突出某种黑色的旋风。[1]

4天的大会,总共安排了10位非洲裔演讲者,他们中有体育明星,退伍老兵,服刑中的犯人,两院议员,州行政官员,和现任内阁成员和总统顾问。

他们有赫歇尔·沃克(Herschel Walker),爱丽丝·约翰逊(Alice Johnson),弗农·琼斯(Vernon Jones),蒂姆·斯科特(Tim Scott),丹尼尔·卡梅伦(Daniel Cameron),杰克·布鲁尔(Jack Brewer),本·卡森(Ben Carson),贾恩·史密斯(Ja'Ron Smith),伯吉斯•欧文斯(Burgess Owens),和施塔西亚·布莱顿(Stacia Brightmon)。

他们演讲的内容侧重点各有不同,但大多都会用自己的肤色强调“特朗普不是种族主义者,共和党绝不是白人政党”。

然而,黑人参与代表美国政治保守派的共和党,显得有些尴尬,他们要忍受不少的奚落嘲笑,多数非洲裔美国人同胞把他们看作某种程度上的“叛徒”。众所周知,斯托夫人《汤姆叔叔的小屋》是19世纪全世界最畅销的小说之一,其中本来是正面人物的汤姆叔叔,在市井文化中渐渐成了那种热切于取悦白人的非裔美国人代表,是恭顺白人的谄媚“傻黑甜” ,本文提到的黑人保守派大都有如此被人指摘的经历。

美国有色人种促进会前负责人本杰明·胡克斯(Benjamin Hooks)谴责拥护共和党的黑人保守派是“新品种的汤姆叔叔……是世界上最大的说谎者”。[2]在本次共和党大会中首日发言的退役橄榄球运动员赫歇尔·沃克发言,以自己与特朗普先生多年的交往经验畅谈他素来平易地对待各色背景各阶层的人物,绝非种族主义者,之后,各派政治立场的人就此展开争论,美国各大网站一时大量出现“汤姆叔叔”的热词。

那么,这些在共和党总统竞选造势大会上登台亮相的非裔美国人所支持的党到底是在种族构成上是怎么一个党呢?

一、共和党是一个白人政党

2020年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黑人演讲者之一杰克 · 布鲁尔说:“共和党是解放奴隶的政党,也是让第一批黑人进入国会的政党。这是弗雷德里克 · 道格拉斯和亚伯拉罕 · 林肯的政党,现在是蒂姆 · 斯科特和唐纳德 · 特朗普的政党。”

事实真是这样吗?当今的美国共和党与黑人之间,显然是存在问题的。1960年,有1/3的黑人选民投票支持理查德·尼克松。而在2004年,只有占黑人人口1/10的最富裕的黑人才投票支持小布什。2016年11月,特朗普当选美国第45任总统时黑人支持率只有8%。[3]

现任的第116届美国立法参众两院议员中,共有58位非洲裔美国人议员,其中众议员55位,参议员3位。而这58位黑人中民主党就占有56位,共和党仅有众院的威尔·赫德(William Ballard Hurd  ),和参院的蒂姆·斯科特[4]。

甚至这少得可怜的两位共和党黑人立法者,其中一位在7月份明确表达了对川普连任的不支持态度,别一位蒂姆·斯科特就是被川普请去参加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为总统连任站台的黑人代表之一。

所以完全可以这样讲,共和党依然是一个白人政党,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的黑色旋风似乎不能改变这样一个白色底色的事实。

然而,这里很有可能会让人产生很大的疑惑。解放黑人的林肯总统不就是共和党总统吗?怎么现在的共和党成了与黑人有隔阂的白人政党了呢?现在被认为代表保守主义传统的共和党究竟是怎样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解决这个疑问,还得简要地谈谈近几十年的美国政治史。美国共和党所代表的保守主义,一般可以简化分为两个方面,文化层面上的和经济层面上的。前者或是对美国自由派的社会变革构想疑虑重重,或多是福音派基督徒和其他基督教教派以及对亲近西方宗教的人群,他们宣称美国立国精神与基督教有强有力的精神联结,誓要保守这一珍贵传统,顺服上帝。总体而言,他们对LGBT群体非常不友好,认为这一群体是道德败坏、背叛上帝的一群人,还有就是持坚决的反堕胎立场等。

经济层面上的保守主义,一般是信奉小政府主义,减税政策,代表性群体是华尔街或富资产群体。这两种群体相互影响,大体上经历了从一个相互重迭到结盟的过程,共同撑起共和党保守主义的旗帜,强调与欧洲大陆历史与文化的不同,保卫美国的独特性。

现在的美国的保守主义论历史并不是很长,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共和党总统赫伯特·克拉克·胡佛(Herbert Clark Hoover)一直被称为具有明显自由主义倾向,[5]甚至总统自己在六十年代还自认为是“自由派“。[6]当时的“保守主义“,可以算是为多数政坛人士所唯恐避之不及的词汇,他们甚至似乎宁愿别人用“激进派”,“个人主义者”,甚至“无政府主义者”这样的语汇来称呼他们。大萧条时期,偶有人会用“保守派”这个贬义词评价美国政治生态中的人或事,除此以外,似乎难觅影踪。

借用已故经济学家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John Kenneth Galbraith)1964年所说过的一句话概括那时的跨党派意识形态就是,“这是自由派的年代,现在几乎每个人都标榜自己为自由派。”[7]当时的美国人普遍认为,美国正在欧洲化,在制度、宗教和文化等多个面向接近欧洲。所以可以说,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之前美国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成系统的保守主义意识形态,而当代共和党身上所散发的保守主义光环,正是在那个时期过后渐渐开始闪现出来的。

六十年代后期开始,两党的势力地盘发生了互换,林肯当年的共和党是解放奴隶制度的先锋,用武力将南方落后野蛮的制度打破,而本来维护南方制度的民主党发生南北分裂,使该党从内到外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此番美国政党体系的演进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但最终的结果是天翻地覆的,尤其是肯尼迪遇刺后,尽管遭到南方民主党人的激烈反对,继任的民主党约翰逊总统还是沿着共和党林肯指引的方向,勇敢地推动了该法桉在国会的通过,废除了南方庞大的种族隔离体制,打击了南方白人至上主义的势力。

可惜此举,其进步也巨,然而其代价也巨,约翰逊曾预言,他签署1964年的《民权法桉》(Civil Rights Act)和1965年的《投票权法桉》(Voting Rights Act)等法桉,相当于是“将南方放弃50年”,这句话精准地预言了未来的也就是现在我们熟悉的当今美国的政治版图,美国南部现在成为坚定的共和党票仓,被称为深红地区。

部分介绍美国共和党南方战略的书籍

与此同时,面对放弃地理上的南方而向意识形态上的左向进发的民主党所留下的南部真空地带,共和党发动南方战略(Southern Strategy),原先的南部民主党人和固有白人选民也渐渐地重新找到归属,加之以共和党的西进政策,使这个曾经的林肯之党向右转向,与此同时,绝大部分黑人选民明智地抛弃了原来的共和党。

共和民主两党的选民票源的角色互换,也需要由种族倾向以外的理论来支撑,使之具有合理性。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共和党知识分子们开始着迷于读弗里德里希·冯·哈耶克和米尔顿·弗里德曼的着作,经济上开始标榜自己是保守资本主义的政党,抹黑民主党有社会主义倾向,为美国开辟一条奴役之路,文化上,保守基督教精神,认为自己是真正信仰上帝的选民,反对堕胎权,把自己看作真正保守美国宪法原意与立国精神的政党,支持选民对持枪权的强烈爱好。

这样的转换完成之后,民主党就变成非洲裔美国人首选的政党,也是众多少数族裔集结的政党,而昔日的林肯率领的共和党,成为扎根于郊区白人选区的政党,因为很多共和党选区中几乎没有什么黑人,这个党就不需要真正严肃地应对黑人选民的真切需求了。

二、黑人保守派是怎样的存在?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共和党性质上讲主要是一个白人的政党,但是即便这样,美国各州仍存在着非洲裔美国人保守派,他们理所当然地是共和党的忠实拥护者。

前面讲到,美国的保守主义者一般可以分为经济层面上和文化层面上的。然而,据美国《财富》杂志2020年的统计,美国500强企业中仅有4位黑人CEO[8],也就是说,非洲裔美国人在美国经济财富金字塔中主要处于基层的位置,所以,经济上的保守主义意识形态对他们没有吸引力,对富人减税,节约社会开支,限制社会福利等保守主义政策总体而言有悖于处于中低收入阶层的黑人群体。有鉴于此,可以推论出黑人在美国保守主义阵营中也主要是热衷于文化保守主义上面。

黑人保守派中最有影响力的可能是极少数的黑人知识精英。他们中着名的有共和党总统布什任命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克拉伦斯·托马斯(Clarence Thomas),有极力主张白人具有道德优势而绝无种族主义的评论家谢尔比·斯蒂尔(Shelby Steele),专注于研究和批判马克思主义社会经济学的托马斯·索维尔(Thomas Sowell),以及初展头角的女性青年保守主义者新秀坎迪斯 · 欧文斯(Candace Owens),等等。

他们共同的一点,即他们都激烈地反对《平权法桉》的代表,都不同程度地认为当今黑人的低下的境遇是黑人自己的造成的,黑人受歧视是左派的政治宣传,“美国白人把黑人看作是受害者,以减轻他们的罪恶感,而黑人则试图把他们作为受害者的身份变成一种货币”,[9]既然种族歧视在某种意义上是幻觉,那么反击种族歧视的最好办法就不应是政府控制,而是自由竞争。

不光在公共知识界,美国华盛顿权力中枢就也活跃着一批黑人保守派,他们虽然人数很少,但在人群中相当显眼。前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和艾伦·凯斯(Alan Keyes)即是其中着名的两位,在任的有诸如本·卡森和威尔·赫德(William Ballard Hurd),这两位都被邀为刚刚结束的共和党代表大会中为特朗普的连任竞选站台叫好。

凯斯狂热反堕胎,他经常在衣领上别着一枚胎儿双脚的金色别针

这里介绍一位曾经是风云人物的黑人保守派知识分子艾伦·凯斯(Alan Keyes),说他是风云人物那是因为他曾经竞选过总统。凯斯拥有哈佛大学的政治学理论博士头衔,他在哈佛大学师从保守主义学者哈维·曼斯菲尔德(Harvey Mansfield)。他的思想深受艾伦·布卢姆(Allan Bloom)《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The Closing of the American Mind)所影响,对社会弥漫的自由化倾向持强烈的批评态度。

艾伦·凯斯在里根政府时期任过主管国际组织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和联合国大使等职。凯斯曾在1996年、2000年和2008年竞选美国总统,值得一提的是,并在2004年在伊利诺斯州和奥巴马竞争美国参议院席位。凯斯几乎延续了右翼保守派针对奥巴马的所有阴谋论,称他为“篡位者”和“激进的共产主义者”。[10]凯斯还声称,奥巴马总统的出生证明是伪造的,他没有资格当总统。[11]

然而,正如本文先前表明的,非洲裔美国人保守派主要是在文化上的保守主义,这在凯斯身上表现得很有代表性,凯斯狂热地反对堕胎,他经常在衣领上别着一枚形状酷似10周大胎儿双脚的金别针,[12]而且他的反堕胎立场不仅基于《圣经》,而且还与他所认为的基督教精神与美国立国精神的某种联结。

三、黑人保守派的两个代表:本 · 卡森和坎迪斯•欧文斯

介绍两位当今活跃度极高的两位非洲裔美国人保守派代表,他们是老一代的本 · 卡森和89年出生的小将坎迪斯•欧文斯,两位年龄相差近40岁,但都是在近几年以保守主义姿态新鲜高调地挺进美国政治漩涡之中的。

1、本 · 卡森:要想一夜成名,就要勇于当“汤姆叔叔”

卡森接受特朗普住房与城市发展部部长的提名

从2020年8月24日至27日举行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也就是提名本党的2020年美国总统和副总统候选人特朗普和彭斯的大会上,一位黑人演讲者颇为引人注目,他就是本·卡森。卡森与艾伦·凯斯一样,也曾经参加过美国总统大选,是拥有众多粉丝的非裔美国人保守派标志性人物。

他能成为黑人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原因,一是在他进入政界之前是着名的医生,是非洲裔美国人实现美国梦的极少数的精英人士,二是因为他在2013年发表的一篇演讲,明确主张了自己在宗教等方面的文化保守主义立场而成为共和党的新宠。

2015年开始,卡森参加了共和党总统提名的竞选,并在相当长时间内保持在前两位的支持率,尤其在第二轮辩论中的表现,赢了众多粉丝,牢牢地占据了第二位的地位,仅次于特朗普。跟特朗普一样是体制外人物的本·卡森,其实也是一位传奇人物,他是一位退休神经外科医生,同时也是一位着作颇丰的作家,题材相当广泛,从生活鸡汤、儿童教育,到个人自传、美国前景,再到宪法权利等,其中一本合作书籍还连续20周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连续5周是销量冠军[13]。他的个人自传还改编成电影,并获得多个电影奖项提名。

与特朗普直言不讳和夸夸其谈的语言相比,卡森说话温和、冷静,一直拥有较高人气,然而,虽然卡森在个人支持率方面多次获得共和党候选人中最高的支持率,但在2016年三月的“超级星期二”之后,选情急转直下,卡森遂退出大选。

详细分析卡森的保守主义立场,从宗教到堕胎,再到同性婚姻,会发现仍符合黑人保守派主要是文化上面的保守主义的划分。卡森作为有世界声望的医学专家,转而投身于政界,敢于在全国性公众场合当面挑战当时的总统奥巴马,几乎是一夜成名。2013年全国祈祷早餐会上,奥巴马就坐在离他不到10英尺远的地方,他批判了自由派的各种政策,这丰厚的“投名状”让保守派阵营大呼过瘾,卡森马上以耳顺之年成为共和党新秀。

这一华丽转身路径体现了众多黑人保守派的某种共同性,那就是勇于作“汤姆叔叔”,甚至其中有很多原来是民主党党员,甘愿承受被黑人同胞斥骂的压力,在白人扎堆的共和党内亮出非洲裔身份,为共和党所渴求的美国广泛民众代表性背书,能较为迅速地在保守主义政坛基本盘中积累政治资本。

自卡森激流勇退退出共和党提名竞选之后,本·卡森和特朗普的关系,就从主要的竞争对手,到含情脉脉地成为合作伙伴,卡森不失时机地公开支持特朗普,随后在后者当选后又受邀入阁,担任特朗普行政分支的某部行政长官。这次共和党大会,卡森又义不容辞地为“老板“站台,他说“特朗普总统不涉足身份政治……许多人喜欢煽动分歧,声称特朗普总统是种族主义者。他们大错特错了。”

我们不能无端指责卡森选择保守主义是纯粹功利主义的,事实上说黑人选择加入保守派主要是为了政治投机是不负责任的判断,黑人保守主义者中一定有相当数量的真诚信奉一些文化保守主义观点的,比如pro-life的立场,比如真切感受基督信仰的危机等。

2、坎迪斯•欧文斯:连极右共和党人都骇然的政治投机者

正如共和党政治观点光谱的丰富性和构成的复杂性一样,黑人保守主义者同样具有丰富性。共和党中有不少正直体面的保守主义者,而黑人保守派中同样如此,但不能否认黑人保守派中的确存在政治投机者,这些人为了投机政治,可以完全无视黑人整体的利益诉求,他们表达的观点,有时连极右的共和党人都骇然。

这其中就有极端保守派坎迪斯•欧文斯,欧文斯一直把自己塑造成保守主义文化青年斗士,以及共和党政治体制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她对现任总统特朗普也从来不吝赞美之辞,本来欧文斯也是本次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演讲者的热门人选,但最终结果落选,其中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其观点太过激进,[14]可能伤害到特朗普所要争取的黑人选票和温和共和党人的支持。

2007年,欧文斯还是一名17岁的女中学生时,就曾亲身经历过种族主义仇恨,按理说她应该最能体会这种黑人群体的不公平境遇,然而10年之后,欧文斯突然以卓而不群的言论闯入政治圈子,她以亲特朗普的评论,以及批评自由派关于结构性歧视和制度性不平等的言论而在保守派圈子里闻名。

2019年4月9日加利福尼亚州加州华裔众议员 Ted Lieu 播放了坎迪斯•欧文斯疑似正面评价希特勒的视频,要求其在听证会上解释

欧文斯说,在废除奴隶制前100年里,非裔美国人的生活比他们废除奴隶制以来的生活要好;[15]她不顾学界公认史实和大量史料的佐证,声称历史上的共和党根本没有为吸引白人至上主义者选民而采用过南方战略;[16]等等不可思议的观点。无怪乎在 Facebook 上,欧文斯写道: “我就是汤姆叔叔,且我为此而骄傲”。[17]

四、“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背景下的黑人保守派:难以自圆其说的逻辑

乔治·弗洛伊德被虐杀之后,为抗议屡屡发生的警察轻易射杀或伤害黑人的事件,“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在美国各州重新如火如荼,在这种背景之下,黑人保守派处于一种较为尴尬的处境。

作为主流是白人的政党共和党,其党内的黑人党员首先要回答的一个问题就是,美国到底有没有系统性的种族歧视存在。而现在我们所看到的黑人保守主义者要么总体上回避这个问题,要么大都只认为歧视现象是偶发的,但制度性的大规模歧视是并不存在。

实际上四年前本·卡森就对“黑人的命也是命”持批判态度,而其在上届共和党总统提名辩论时就相关问题的回答就非常具有代表性:

“有一种专门贩卖仇恨的人,他们拿两个种族之间的一个个孤立的碰撞摩擦说事儿,每次都试图发动一场种族战争,在人民中挑起争端。这是不应该的行为。相反,我们需要做的是审思……曾经有个全国公共电台的记者问我,你为什么不怎么讲种族问题呢?我说那是因为我是一位神经外科医生……我每次把一个人送入手术室,实际上我做的事情都是将每个人成其为每一个人。肤色不能决定他们的身份。头发不能决定他们的身份。我们必须要摆脱这些偏执。”[18]

然而,由于历史的原因,黑人贫困和教育落后仍然深深扎根于整个美国经济和社会发展过程中,偏见、歧视、系统性种族主义仍然影响着美国黑人,公权力针对黑人暴力从来不绝于耳。这是绝大多数非洲裔美国人的切身感受,以及多数大学学历以上的白人的社会认知。

黑人保守派精英对这一事实的否认更加衬托出黑人保守派的特殊处境,他们或可能是成功者,他们或是付出了比美国白人种族更大的努力,或是受益于自由派历史上所推行的“积极平权”的优惠措施获得了发展机会而成为社会中产,一旦拥有了话语权,他们却否认这种系统性歧视,反对将会使更多非洲裔美国人受益的《平权法桉》,理由是这种优惠政策是美国黑人受害者形象固定化,用政治公权而不是依靠自由市场力量,激发黑人潜力,长远看最终是会害了黑人。

传统的共和党政策,是要缩减政府扶助弱势群体的开支,而黑人保守派对这一政策的维护,从根本上讲即是与黑人根本直接经济利益相悖的,黑人保守主义者会批判民主党夸大种族问题,用经济福利诱骗黑人选票。然而,此次共和党大会黑人演讲者之一蒂姆·斯科特,强调“总统和我共同在为黑人贫困社区带来750多亿美元”,本·卡森说特朗普将传统黑人大学带进白宫,为他们吸引资助。

纵观此次为特朗普造势的多位黑人演讲者,一方面强调特朗普不是种族主义者,民主党是利用种族问题离间共和党和黑人选民,用积极平权的优惠来引诱黑人选民,一方面又一再强调特朗普为黑人的拨款和扶助,一定程度上显示出逻辑上的矛盾和前后不一。

在美国近几十年历史上,好像还从未有哪一次共和党提名大会,演讲人尤其是黑人演讲人要三番五次地不厌其烦地强调总统提名人绝不是种族主义者,这也凸显了在“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背景之下,美国族群分裂态势的恶化态势,和特朗普选情的严峻,尤其是在黑人得票率上的严峻。

五、2020年共和党代表大会的底色:非黑非白

黑人演讲者之一蒂姆·斯科特,也是现任共和党在参议院的惟一的一名非洲裔美国人,然而他所代表的选区是白人占绝对多数的选区,也就是说,这位硕果仅存的共和党黑人参议员的底色却是白色的。同理,这不由得让人以为,这次共和党大会,虽然刮起了一阵阵黑色旋风,但这次大会的底色是白色的吗?

对此,笔者并不认同。特朗普当政以来,不仅对民主党的“政治正确”极尽解构羞辱之能事,而且也伤及了两党共同的一些“政治正确”,为此,以一些杰出共和党人组建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林肯项目”为标志,共和党已经渐渐开始解体重组,不少共和党已经公开站出来反对特朗普,这其中就包括不少黑人保守派,比较知名的有美国第一任非裔国务卿科林·鲍威尔,曾任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迈克尔·斯蒂芬·斯蒂尔(Michael Stephen Steele),以及现任的众议院惟一一位黑人众议员的 William Ballard Hurd,等等。

历史地看,美国的政党体系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从建国到现在,政党的演进和重组大规模地发生过五轮,小规模地调整一直都没有间断,现在我们熟悉的政党体系即第五代政党体系,是从罗斯福新政时期一直延续到现在。

特朗普的当选,不光对于几乎整个民主党以及自由派,同时对不少共和党的精英人士而言,都是异乎寻常的现象,他以民粹为王牌从共和党意外黑马出线,到当选为美国总统,开始对美国政治传统和法律展开一次又一次的挑战甚至亵渎,原有的保守主义的共和党被特朗普牵着走向一个对“林肯项目”支持者而言是黑暗的方向。包括黑人保守主义者在内的共和党,从来不是铁板一块,黑人的保守主义者虽然人数不多,但也开始纷纷重新选择方向。

从某种意义上说,参加2020年共和党代表大会的共和党人,或可称为特朗普的共和党,是愿意牺牲部分价值观,委曲求全而换取对民主党自由派又一个四年优势的党员;或者也很可能是那些欲借助特朗普的权力及其背后的选民基本盘为当前或今后兑换政治资本一些投机者。

所以, 2020年共和党代表大会的黑色旋风,所衬托的大会底色,既非黑色,亦非白色,而是灰色,是美国政党系统悄然发生巨变前的模煳的灰色。这灰色意味着相当多黑人保守主义者的命运处于被挟持被裹胁的状态,即使特朗普败选之后,美国政坛对后特朗普时代遗留下来的美国持久分裂的创伤是否能弥合,保守主义共和党能否重整,都灰灰蒙一片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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