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狠人,一大半都在公园里

2018年07月12日 20:08 新周刊

在公园里,年轻人总是匆匆过客,老人们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无论他们怎样利用这块空间,总归留下了一代人的痕迹。

年轻人尽可以对这些痕迹表示轻蔑,可谁又能说得清楚,当今张扬、热烈、无畏的九零后、零零后们,在若干年后又将以怎样的姿态接管这些公园呢?

1946年,严冬笼罩北京城。

美国Life杂志亚洲区摄影师是个黄头发蓝眼睛的老外,他端着照相机,经过北海公园,遇到了吴桐轩大爷。那一年,大爷66岁。

在冰封的湖面上,大爷脚踩冰刀,自由穿梭,旋转,跳跃,睁着眼,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就算是如今的羽生结弦老了,也不过如此吧。和围观群众一起看呆的摄影师,迅速按下快门,记录下大爷在冰面上矫健如飞的身影。

几十年前,这位吴大爷作为慈禧太后挑选出的“小鲜肉”之一,是大清冰鞋处的领队,类似于国家花滑队的队长。而几十年后,来去如风的吴大爷不再孤单,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走进公园,在闹市的山水树丛间挥洒自己剩下的人生,成为公园的王者。

1946年,北海公园,冰面上的吴桐轩

“逛公园去!”这句呼喊在今天的年轻人眼里有多土气,在上一代人心目中就有多神圣。那是一个公园还收门票的年代,那是一个长椅上坐满了羞怯的男男女女的年代,那是一个划一次船只要两毛钱的年代。

从那个年代走来的人们,对公园有着特殊的感情。当白发爬上双鬓的时候,他们终于甩脱了工作的枷锁,可以纵情拥抱城市里大大小小的公园。这块公共空间,提供给他们娱乐,满足他们的爱情,强健他们的体魄,记录他们的生活。

终于,逛公园在中国人手中,化为一门艺术。

中老年人永远是公园的主角

公园初探:放松散步

放松散步,这是中国人体验公园生活的最初级阶段,也是大多数人所处的阶段。

天色渐暗的黄昏,一家人吃过晚饭,剔着牙,牵着狗,街角处的公园就成了绝佳的去处。也只有在公园里,一向端庄的男主人,才敢拿出皮鞋、短裤配白背心的穿搭,任由夏夜的风拂过鼓胀的肚子。

走,迈开双脚,甩开双臂,使劲地走,奋力地走。在这样的晚上,走既是手段,也是目的。时而向前走,时而转身倒着走,有的人还会一边走一边在胸前拍手,一边走一边大喊,一直走到大汗淋漓才作罢。人们相信,这样的行走是绝妙的健身方法。

小孩子跟不上大人的步子,但也不肯落后,踩着各式儿童交通工具,在公园里穿行。连身后的狗也受到感染,在主人身后一阵狂奔,然后躲进草丛畅快地排便。

如果走累了,旁边有冰凉的石凳,路灯下有围成一团的棋摊牌局,小区门口有三三两两谈话的人群,当然,要格外小心伺机出动的蚊子。

一圈又一圈,一年又一年,普通中国人的夏天,就这样消磨在公园模糊的夜色里。

公园的夜色下,人来人往

公园入门:爱情交友

曾在公园里相亲,进而得到爱情的父母,还想在同样的地方,把爱情传给下一代。

北京天坛公园,上海人民公园,广州天河公园,还有很多城市的公园,都成为中老年人定期集会的地点。他们握着儿女的资料,日复一日地寻觅,不停地在公园里和其他人的父母碰头,渴望给儿女找到好的归宿。

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 中新网

但这样的寻找鲜有结果,他们安排下的会面,通常换不来子女的热情。毕竟,这不再是那个介绍人牵线、青年男女选在公园见面的时代。在人心复杂的今天,如果女朋友约你去公园划船,你首先要担心的,是她是否准备进行“我和你妈掉水里你先救谁”的忠诚实验。

不过今天的公园,依旧能够诞生爱情。一遍遍互相吐槽青年人的时候,老年人也许就擦出了黄昏恋的火花。根据2010年人口普查的资料推算,中国60岁以上单身老人达到五千万,其中丧偶独居者约有数百万人,公园,也许能成为他们的鹊桥。

根据媒体报道,在形形色色的公园相亲角中,给自己找老伴的老人的比例,正在逐步攀升。

公园里也能找到自己的爱情

公园进阶:艺术表演

如果有一个地方,能够集中体现老一辈国人的艺术修养,那一定是公园。在这里,他们从不羞于展示自己的艺术技法,最常见的门类包括书法、绘画、戏曲、演唱等等。

最一流的书写者,是不屑于用笔,也不屑于用纸的。他们习惯用改造后的拖把沾水,在公园凉滑的石板上挥毫泼墨。围观的人越多,大爷写得越兴起。一阵龙飞凤舞,呈现在地上的字迹倒也像模像样。这份腕力,这份心态,这份水准,王羲之在世都要自愧不如。

演唱者则占据公园里凉亭回廊一类的地方。演唱一般分两种,一种是伴奏独唱,一种是大合唱。伴奏的乐器不一而足,出镜率最高的有手风琴、口琴、电子琴甚至二胡,最常见的曲目一定少不了昂扬的红歌。尤其是在齐声合唱的时候,老人们双目炯炯,仿佛回到年轻的模样。

大多数城市早晨六点到十点的公园都像是一条艺术长廊,陈列着上一代中国人对美的向往。尽管他们对艺术的认知早就被时代远远甩在后面,但还是值得路过的年轻人驻足,为他们鼓一鼓掌。

每一个公园里,都有这样七拼八凑起来的乐队

公园必学:翩翩起舞

广场舞是艺术,但为什么要把它和公园里其他的艺术类别区分开呢?因为它的内涵,远远超越了艺术的范畴。

扛着大号的音响走进公园,把声音旋钮调到最大,不顾他人的冷眼,只管翩翩扭动身子。只要舞步够快,衰老就永远追不上自己。这是艺术,这是消遣,这是锻炼,但这更是一种生活的态度。

在国家5A级景区、苏州的虎丘,有大妈们跳舞。尽管景区的工作人员用高音喇叭在一旁播放“文明公约”,她们仍旧充耳不闻,只顾精心钻研着舞姿。

在洛阳王城公园篮球场,也有大爷大妈跳舞。舞罢一曲,他们还和抢夺篮球场的年轻人爆发一场冲突,挥舞着拳头,大声向年轻人的挑战说不。

即使有一天,广场舞退出了中国人的生活,公园的山山水水也会记住他们曾经的舞姿,记住那些醉人的旋律。

广州曾立法开罚公园噪音,但广场舞的时代并未终结

公园终章:健身狠人

这是中国人公园生活的重中之重,也是普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境界。你以为公园锻炼就只是趴在黄蓝相间的简易器材上扭扭腰、动动腿吗?在公园里健身的老人,有更大的野心。

在陕西,周明德大爷在零下八度的气温里赤膊锻炼;在贵阳,陈崇生老伯冒着仅仅零度的严寒在公园里挥舞哑铃;在西安,张蕙芳老太太以八十多岁高龄攀上双杠,做出很多年轻人望尘莫及的姿势;在广州越秀公园,八十多岁的李培良大爷独创了龟蛇爬行锻炼法,每天蒙蒙亮,就有许多老人手戴白手套,学着他双手撑地,在公园里爬来爬去。

在地面爬行锻炼的老人

随便搜索新闻你就会发现,无数平凡的公务员、商人、教师、工人,在退休之后走入公园,水滴石穿,年复一年,练就了一身绝技。即便和少林寺的武僧相比、和杂技团的年轻人相比,他们也毫不逊色。

这位大爷是公园里的人猿泰山

正所谓熟能生巧,还有一些人在长久的练习中,与一些器材达成了神乎其技的配合。如果一个初到中国的外国人,走进公园,他多半会诧异于空气中回荡着的清脆响声:

“啪!”

那是又一个大爷甩响了鞭梢。事实上,公园里甩鞭子锻炼的声音,是一次次小小的音爆,根据观测,大爷的每一次甩动,鞭子的最高速度都可能突破音速。多么豪迈,多么威武!唯一的缺点就是当他们施展开来时,方圆五米的人只能喝彩,没法靠近。

有的大爷用鞭子时,地上还多一个陀螺。陀螺的大小取决于大爷的力气,一些陀螺身上还会钻孔,转起来后嗡嗡作响,几百米之外都听得见。

大爷大妈们的精气神,丧气的年轻人永远学不来

更亲近自然的健身方法当然是就地取材,比如公园里随处可见的树。有一种被称为树疗的疗法在老年人中广为流传,具体操作起来就是对着树干碰撞、摩挲、亲吻、拍打,据说能将身体的毒素传导给树木本身。

搜索“树疗“贴吧,还能看到亲身实践者写下的心得体会:“鼻子通气了,鼻炎明显减轻,脸部光滑多了,出油少了,继续坚持!”在一些经验介绍里,对着不同的树种树疗,还有着各自不同的疗效。

只是不知道他们对着公园里的树强身健体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树的感受。

撞树疗法了解一下?

印度人说,想要了解印度社会就去坐一趟火车。在中国,想要理解上一代人,就应该多去几次公园。在公园里,年轻人总是匆匆过客,老人们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无论他们怎样利用这块空间,总归留下了一代人的痕迹。

年轻人尽可以对这些痕迹表示轻蔑,可谁又能说得清楚,当今张扬、热烈、无畏的九零后、零零后们,在若干年后又将以怎样的姿态接管这些公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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