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谔的出师表

2017年12月16日 18:06 马伯庸博客

诸葛亮一生最著名的作品是《出师表》,《出师表》分成前后两篇,前篇已成经典,毋庸赘述,关于后篇的真伪却一直有争议。

《后出师表》在《三国志》里并没有记载,《诸葛亮集》里也没提。裴松之注引此篇出自习凿齿《汉晋春秋》,而最原始的出处,则是吴人张俨的《默记》。蜀汉丞相的上表,自家都没收录,却从一个吴人私撰的笔记里流传去,这不能不引起别人的疑问。

关于《后出师表》的真伪细节,历朝历代有许多学者做过辩证,各执一词,对里面几乎逐字逐句做过审视。就我个人感觉,更倾向于是伪作。

因为情绪不对。

诸葛亮在《后出师表》里透着满满的负能量,颓丧无奈,似乎自信全无。他在结尾说“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完全一副“我已经尽力了你们爱咋地咋地”的情绪。

二表情绪迥异,像是出自两个人之手。

有人为之辩解,说二表的风格差异,恰好反映出诸葛亮的心理变化——开始时雄心万丈,但中途遭遇了重重困难,国内反对声起,他只能着文辩解,内心充满了苦涩的无奈。

情绪对,但时间不对。

《后出师表》的写作时间是建兴六年,也即公元228年,恰好是诸葛亮在第二次北伐之前所上,与前出师表相差正好一年。

第一次北伐虽然失败,但并非惨败,而是功败垂成。对这次失败,诸葛亮心里懊恼是肯定的,但不至于颓丧成这样。事实上,他根本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摩拳擦掌,积蓄力量准备再大干一场。随后的第三、第四次北伐打得都不错。(第二次后文另有分析)

如果是第五次北伐之前诸葛亮上这个表,情绪和史实就能对上了。那时候的蜀汉连年征战,精疲力尽,损兵折将毫无战果,国内也有反对之声。这个阶段的诸葛亮心力交瘁,流露出颓丧情绪并不奇怪。

二伐之前的诸葛亮,北伐事业正处于上升期。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不可能也不应该带有这样的情绪。

差一分没上重点线而已,何至于搞得跟连续复读五年似的。

尤其在《后出师表》中还有这么一句:“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

“期年”就是一年,诸葛亮罗列的这份战损名单触目惊心:仅仅一年时间,从赵云以下的高级将领有八人,中层军官有七十多人,整整一支军队的建制没了。

可在这期间,诸葛亮一共只跟曹魏交锋了一次,而且除了马谡惨败街亭之外,并无败战记录,怎么会造成如此之大的损失?更何况赵云死于建兴七年,诸葛亮在建兴六年的《后出师表》里就拿出来说,未免太未卜先知了。

至于诸葛亮所说“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更是一副失败主义的口吻,对自家军队毫无信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接下来的数年里四次杀出秦岭?

这是我原来的想法。

最近我在整理重走诸葛亮北伐路的游记,关于这件事忽然开了一个脑洞。

要深入辨析《后出师表》,必须得和《后出师表》密切相关的第二次北伐结合在一起来看。吃透了二次北伐,真相就离我们不远了。

《后出师表》的写作时间,是建兴六年十一月。诸葛亮上表之后,随即就发动了第二次北伐,兵出散关,直指陈仓。

这第二次北伐,可以称得上是最离奇的一次北伐。

首先时间上就疑点重重。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是在建兴六年春,大军兵出祁山,马谡失街亭后,黯然退回汉中。

这一年还没过去呢,怎么诸葛亮又准备开打了?

诸葛亮上《后出师表》是十一月份,蜀汉军团动身怎么也得是十一月下旬或十二月上旬,抵达陈仓差不多要十二月中,恰好是严冬时节。

要知道,蜀汉军团是走的散关故道。那可不是一马平川的大路,而是要穿越秦岭。一路崇山峻岭不说,还得加上天地冻,白雪皑皑。无论对士兵战斗力还是后勤补给,都是极大的考验。

诸葛亮挑这么一个时候出门,吃饱了撑的?

从地理上来说,疑问更多。

陈仓城的位置,在今天的宝鸡。西边是天水,东边是西安,北边是陇山,恰好位于曹魏秦岭防线的最中间。但对诸葛亮来说,陈仓不是宝鸡,而是宝鸡的肋。就算蜀军攻下陈仓,接下来的局面也很困难。向西,天水和陈仓之间水路险峻,不利大军通行,没法以陈仓为基地去威胁陇西。向东,从陈仓到西安有三百多里路,多为平原,留给曹魏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从容布阵。向北,虽然可以封锁陇山和秦岭之间的信道,但关中仍可通过陇关道与陇西联通,封锁毫无意义。

简而言之,打陈仓是北伐战略中最中庸的选择,它距离各个战略要点的距离差不多。单路打陈仓,实施任何一个战略都显得力不从心。

刘邦为什么能从这里打出去?因为他面对的是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个各自为战的敌人,最大的势力项羽还忙着打三齐。诸葛亮要面对的,却是坐拥六州、铁板一块的魏国。他出陈仓,不可能复制刘邦的成功。

从国力上来说,就更可疑了。

蜀汉粮食储备有限,诸葛亮差不多要花上三年,才能攒够一次北伐的物资。第一次北伐已经把蜀汉粮草消耗一空,哪怕有当年秋收的积储,也不足以支撑另外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后来事实证明,诸葛亮这次带的粮食,最多支撑一个月。

一位以稳重著名的主帅,在结束了一次大规模战争后,匆匆带着乏粮孤军在冬天翻越秦岭去攻打一个鸡肋般的要塞——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在,诸葛亮是吃错药了?

有这种决心和胆魄,当初他就打子午谷了。

可谁也没料到,诸葛亮还真吃错了药,冒风顶雪出现在陈仓城下。

不,严格来说,还是有人预料到了。曹真在第一次北伐结束后,就预言说诸葛亮在祁山吃了败仗,肯定得走故道,所以派了郝昭守陈仓城。可他也没料到,诸葛亮会选这么一个滴水成冰的时候来。

当然,我们可以解释说,兵法有云:攻敌所无备。又云:置于死地而后生。邓艾偷渡阴平,李愬夜袭蔡州,都是选择了敌人完全想不到的地形和气候,一举歼敌,他们能干,诸葛亮也能。

奇袭是一个好策略,但必须有与之相配的行动。攻敌不备,最重要的是速战速决,若是打成拖延战,奇袭就成了作死。

而诸葛亮到了陈仓城,行动却十分蹊跷。

他没发动进攻,反而先派了郝昭老乡靳详去说降。郝昭明确表示,没戏。诸葛亮居然派靳详又去劝降了一次,自然又遭拒绝。

这两次来回,等于提醒郝昭做好守备工作。历代奇袭战,向来是到了就干,哪有这么慢慢吞吞的。

不奇袭了,那就正面打吧。

于是郝昭在陈仓城下玩起来塔防。诸葛亮用云梯,他就放火箭;诸葛亮用冲车,他就用石磨;诸葛亮玩井阑,他就修重墙;诸葛亮挖地道,郝昭也挖。整个过程炫丽声势浩大,持续了二十多天,陈仓城屹立不倒。

郝昭是守城的高人,可诸葛亮似乎也不着急。他明知道费曜、张郃的援军纷纷赶来,却一点都不紧张。也不围点打援,也不封锁消息,就卯着陈仓城玩。

更神的是张郃。

曹睿听说诸葛亮又来了,赶紧召唤张郃过来,给了他三万兵马,包括虎贲、武卫两营精锐,赶去救援。出发之前,曹睿忧心忡忡地说:“等将军赶到,陈仓早丢了吧?” 没想到张郃一挥手:“陛下您放心。诸葛亮年初那次北……呃,是入寇啦入寇,已经把几年的粮食储备折腾光了。这次他来,根本没多少粮食。我估计不用等到我抵达,他就撤了。”

结果正如张郃意料的那样,蜀汉在陈仓城下顿兵二十多天,未能前进一步。没等张郃赶到,诸葛亮粮食吃尽,很干脆地撤兵了。当然,他也不算白来,撤退时伏杀了一个不太重要的魏将王双。

远在河南的张郃都知道蜀军粮食不够,诸葛亮自己会不清楚?

这场战争给人的感觉,诸葛亮有点心不在焉,敷衍了事。

到底是什么原因,要让诸葛亮这样锱铢必争的人,打这么一场徒费钱粮人命的战争?

答案不在秦岭,而在遥远的江东。

诸葛亮当年向刘备提出隆中对,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规划,就是从荆州、益州两路进兵,方能与北方抗衡。结果关羽丢了荆州,蜀汉断掉一臂,隆中对失去了立论的基础,沦为废纸。

诸葛亮深知,要干掉曹魏这个庞然大物,至少得有两个战略进攻方向。现在蜀汉只剩一条胳膊,那只能找别人再借一个拳头。有这个资本的,只有吴国。吴国虽然跟蜀汉结仇,孙权又不甚靠谱,但诸葛亮别无选择,哪怕这拳头不好用,也比没有强不是?

在写《出师表》之前,诸葛亮就在筹划和孙吴的联合了。不只是政治上的联合,还有军事上的联动。张温在公元224年出使蜀汉时说:“吴国勤任旅力,清澄江浒,原与有道平一宇内,委心协规。” 可见两国从那时起,已达成了军事联动的共识。

最完美的状况是,孙吴在长江流域发起攻势,吸引出曹魏大部分兵力,与此同时蜀汉趁机从汉中进袭长安。两匹狼一起去撕咬一头老虎,即使咬不死,也能让它受重伤。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蜀汉在公元228年春天发起攻击,一鼓而下陇西三郡,形势一片大好。诸葛亮伸着脖子,等着东线传来好消息。可是,长江两岸很安静。

孙吴不是不尽力,单纯只是不太靠谱儿。

按照诸葛亮的构想,孙吴的任务是拖住曹军,胜负不重要,所以只要把主力摆出进攻态势,让曹魏不敢轻撤就够了。

可孙权显然不太甘心当配角。他有自己的私心,希望能多出风头,压过蜀汉。进兵对峙,不容易大胜,不如搞一次诈降,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岂非更好?

于是他挖空心思,想出一条妙计。鄱阳太守周鲂接到一道密令:“被命密求山中旧族名帅为北敌所闻知者,令谲挑魏大司马扬州牧曹休。” 周鲂一挽袖子,说找别人不安全,我自己上吧。

诈降行动进展的很顺利,可这是个细致活儿,得慢慢钓住目标,水磨功夫,急不得。周鲂不停地给曹休写信,刷他的信赖值。这些信光是留存后世的,就有七封。

本来的对峙戏码,被孙权改成了诈降,前期准备工作时间大大地延长了。结果一直到诸葛亮四月败退回汉中,东吴这边都没任何配合。到了五月份,周鲂才刚刚做完了“断发赚曹休”的任务。至于引发石亭大战,更是得到九月份。黄花菜都凉了。

诸葛亮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一口血喷出来。假如石亭之战在二三月份发动,曹魏主力势必会被拖在江淮。哪怕马谡丢了街亭,诸葛亮也有信心和张郃一战。如今拖到九月,那还能有什么效果?权哥您的拖延症也太厉害了。好端端的两线作战,成了先后发功。

从战术角度而言,石亭之战东吴胜得很漂亮。可如果搁在联盟大局来看,根本得不偿失。

当时有个叫朱桓的东吴大将,兴高采烈说要一鼓作气,兵指许、洛,被陆逊给按住了。陆逊是明白人,知道没有西线诸葛亮的配合,根本不可能。

两线打不起配合,就是这么麻烦。

可孙权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毕竟打赢了嘛,面上大有光彩。哎哟,咱们两国当初约定的是两路出击,我们九月份搞了一个石亭之战,现在轮到你们蜀汉了哟。

诸葛亮能说什么?人家不是部下,而是盟友。不能骂不能打,还得有所表示。石亭好歹是一场胜仗,如果蜀汉没有什么配合的动作,以后怎么联动?

可孙权这个时机选择得实在太糟糕。他八月开战,九月收尾,消息传到益州都十月份了。诸葛亮就算有心出击,准备完也十一月份了,秦岭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怎么打?

更何况在之前的战争中,粮草积储消耗一空,根本无法负担大规模军队出动。

诸葛亮面临着两难抉择,他思忖再三,总算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我演一场吧。

既然是一场演出,那么犯不上动真格的,成本越低越好。秦岭五道里,祁山道路途遥远;骆傥、子午二道险峻难走;褒斜道是个好选择,可赵云在第一次北伐撤退时,一把火把栈道烧了,一时半会儿过不去。唯一能走的,只有散关故道。

散关故道从先秦开始,就是交通干道,虽然中途毁弃,但好歹比其他路相对好走,蜀军走一圈不费事。只消在陈仓城前围困几日,等曹魏援军一到,撤退就是。

“随便打一打,东吴也就不好挑眼了。”诸葛亮在穿行冰天雪地的秦岭时,想必是这么盘算的。

换句话说,诸葛亮的第二次北伐攻打陈仓,根本就是一次政治性出兵,一场迫不得已要演给东吴看的秀。但他心里肯定特别委屈,好好一顿午饭,被东吴拖延成晚饭 ,居然还让蜀汉买单,这上哪里说理去?

很多讲三国的书都说诸葛亮是看到石亭大捷,才匆匆二次出兵去捡便宜,实在是本末倒置。

只有把一次北伐和石亭之战视为一个整体,把二次北伐视为后果,才能解释诸葛亮为何在一切条件都不具备的情况下,强行出兵陈仓,然后又匆匆退走的诡异举动。

在出发前诸葛亮给自己在江东的哥哥诸葛瑾写了封信:“有绥阳小谷,虽山崖绝险,溪水纵横,难用行军,昔逻候往来要道通入。今使前军斫治此道,以向陈仓,足以攀连贼势,使不得分兵东行者也。” 翻译过来意思是:我打算走绥阳小谷道,这条路很难走,都是巡逻兵走的路。我之前让人修整过,勉强可以行军,能通向陈仓。我从这里进兵,可以吸引住敌人,阻止他们分兵向东。”

诸葛亮在这封信里,一句“兴复中原”的口号都没提,甚至一句没提破敌夺城之类的决心。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写这封信只是向哥哥诉苦,絮絮叨叨地说我这次出兵有多辛苦多辛苦,为了什么?是“使不得分兵东行者也。” 完全是为了你们东吴着想啊。

可仔细想想,陈仓驻军才多少人,东南战局再危险,也犯不上从陈仓调兵救援——何况那会儿石亭之战早打完了。

诸葛亮知道他哥哥肯定会把这封信给孙权看,所以这句话其实是对孙权说的。

不止是这封信。

开一个脑洞,从二次北伐的动机反推,北伐前写的《后出师表》恐怕也是出于同样目的而被创作出来的。它确实出自诸葛亮的手笔,也确实是上给刘禅的,但它和诸葛亮的家书、以及第二次北伐一样,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是刻意展现给东吴的姿态。

我们蜀汉为了北伐曹魏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啊,国内反战的力量有多大啊,我为了组织一次北伐容易么我?为了配合你们,我顶着多大的压力啊,求求你们以后千万别唧唧歪歪拖我后腿了。

妙就妙在,诸葛亮没有直接写给孙权,而是上书给刘禅的,还有“吴更违盟,关羽毁败”这样批评东吴的句子存在,反而显得真实。然后这封奏表被“不经意”地泄露给东吴使臣,抄去江东。只有这样,才能让孙权相信这是诸葛亮的真情实感。

这事诸葛亮估计跟刘禅以及其他蜀汉大臣提前通过气,所以虽然他上了表,蜀国从上到下都没当回事,知道是丞相的演技,所以连记录都懒得留一份。这种待遇,跟《前出师表》迥然不同。

反而是江东方面,对这份出师表印象深刻。关于《后出师表》,只有两条直接的史料,全部出自东吴。一条是裴松之注引习凿齿注引张俨的《默记》,一条是诸葛恪:“近见家叔父表陈与贼争竞之计,未尝不喟然叹息也。”

一位蜀汉丞相的表章,自己国家不组织学习研讨,居然有且只有东吴念念不忘,这事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后来张俨还满怀深情地回忆诸葛丞相,诸如“孔明起巴、蜀之地,蹈一州之土,方之大国,其战士人民,盖有九分之一也,而以贡贽大吴,抗对北敌”、“今蜀汉之卒,不少燕军,君臣之接,信于乐毅,加以国家为唇齿之援,东西相应,首尾如蛇,形势重大” 等等,对孔明以一州弱势逆推曹魏的举动,大加赞赏,而且每次说,都不忘捎带一句我“大吴”如何如何,吴汉联盟如何如何。

可见这份为东吴订制的《后出师表》,在东吴士人之间颇有影响。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前后出师表》情绪不同,文风却差不多。你说它是假的吧,确实是诸葛亮写的;你说它是真的吧,又根本不被蜀汉官方承认,一旦东吴士人谈起“你们丞相的后出师表啊,好感人。” 蜀汉官员就露出神秘的笑容,呵呵一声,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后出师表》就像是薛定谔的猫,永远处在这暧昧的状态之下,流传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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