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挺好》刷屏背后:那些在国外孤独焦虑的华人

2019年03月22日 16:04 INSIGHT视界微信号

“全家卖房送我出国,回来才知道现实多残酷。”刚刚过去的春节,应该是Nick二十多年来最忙碌的一个假期。他只在家休息了三天,就回到了北京。

坐在地铁空荡荡的车厢里,Nick还没有从春节父母的嘘寒问暖中适应过来,手机微信已经在不断地弹出消息。大部分是群发的拜年短信,但更多的,还是那些准备出国留学的客户家长们发来的咨询信息。

他得一个一个去回复。

一年前,Nick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干着这样的工作,过着这样的日子。

那时,他刚从全美排名第一的新闻学院毕业,带着满脑子的新闻理想回国,准备介入这个世界上的那些不公境遇,并毫不畏惧地传播出真理与正义的呼声。

Nick也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他给当地的华人电视台兼职做记者,自己也注册了一个公众号,写一些跟社会时政相关的新闻评论,在学校的留学生圈子里有一点影响力。他曾经看过一篇文章,说国内头部的新媒体大号广告报价已经高达几十万一篇。

“即便实现不了新闻理想,靠做自媒体也可以养活自己吧。”本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国内的现实还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北京是中国文化传媒的中心,国家级媒体、知名门户网站和新媒体大号几乎都集中在这座城市里。Nick预想的是,以他的学历背景,在北京找一份既能施展专业能力,薪水又满意的工作应该很不难。

但事实上,无论是传统媒体还是新媒体,整个行业给他这样应届本科生的薪水低到他无法理解。

而且国内的媒体环境也和想象中有差异,内容的迭代和读者的喜好日新月异。前几年微博和微信公众号火爆,可现在更领风骚的是抖音和短视频。Nick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对新媒体的研究和了解相当不足,之前的幻想破灭了。

可生活根本不会给他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的时间,活生生摆在他面前的,是要尽快帮家里还清债务。

当初,为了送他出国留学,工薪阶层的父母咬着牙卖掉了位于市中心的老房子,还借了不少外债。

至少从眼下的境遇看,这样的投入产出比,让Nick觉得心痛口苦。

在屡次求职不如意后,Nick极不情愿地进了一家以出国留学移民咨询为主业的中介做销售。现在出国的人越来越多,这行很赚钱。薪水虽然跟预期有差距,但远远高于媒体行业。

“只不过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除了理想的瓦解,这是Nick对现在工作最苦恼的地方。

寒假是留学咨询的高峰期,中关村附近大大小小几百家类似的公司几乎都在加班。春节能放休息三天,已经是老板的恩惠了。

可即使在家过节,作为销售的他也要7x24小时及时地回复客户,稍有不慎就会收到投诉,或者丢掉单子,薪酬也就随之打折扣。

“有一度很崩溃。每天都严重失眠,”巨大心理落差点让Nick得了抑郁症:“已经开始掉头发了。”国外名校的精英教育所带来的那种自负根植于心,他久久无法面对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每当有亲朋好友询问他工作,Nick都十分抗拒,甚至含糊其辞地避而不答。

Nick的经历也许不是个例。

动辄几百万的留学教育投资,让很多家庭卖掉房产或者负债累累,而留学生却早就不是什么抢手的香饽饽了。

《2018年中国海归就业创业调查报告》中显示,“海归就业竞争力提升,六成海归月薪6000元以上,但收入与预期矛盾加剧。”

然而,每天依然有那么多急着要把孩子送出国的家长们来咨询。Nick心里非常矛盾和纠结,甚至想现身说法地站出来拦住他们。但转念一想,自己的感受也许是个特例,不值一提。

何况,还要靠着眼前这些人赚钱。

在失落和纠结的自我安慰中,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拿起手机飞快打字,礼貌而专业地回复客户的种种问题。

“先努力赚钱吧,也许以后会好的。对吧。”他这样告诉自己。

“我前半生都在拼命的追求绿卡,现在特别特别想回来……”像Nick这种海归,多半要经历一段失意期。那留在国外,结婚生子拿绿卡的人,过得就会更像人生赢家吗?

并不一定。

二十年前,Leo因为学习太差,高中没念完就被家里送到了澳洲读书。

年纪小,没有父母管教和约束,刚出国的Leo很是逍遥自在了几年,反正家境富裕,生活中的各种麻烦都可以用钱填补。

直到毕业面临工作的时候,家里断了他的生活费,逼他自力更生,他才尝到了生存的艰难。

“真的一下子穷了。“租房、开车、日常花销都是不菲的数目,平日里出手阔绰的Leo被推搡着,与生活迎面相撞。

求职并不顺利,每次面试的时候他都会被问到:“有绿卡吗?”他没有,之前从没操心过这方面的事。于是只能与心仪的工作擦肩而过,转身去餐厅打工,洗碗帮厨,去便利店搬货。

朋友告诉他,如果有绿卡,就是有了一张万能卡,工作啊,医疗啊什么都不用发愁。

Leo这才懵懵懂懂地开始为获得绿卡做打算。

但是他就读的学校在世界100名以外,成绩勉强毕业,想通过工作积累来申请绿卡几乎是天方夜谭。

情急之下,Leo做了一个让他后悔至今的决定:迅速地和一个已经入籍的华人学姐“结婚”。

“根本谈不上爱。”现在回想起来,他一点都没给自己找借口。

绿卡是拿到了,但没有感情,带着功利性目的的婚姻,注定会走到尽头。后来两个人离婚,Leo把女儿也留给了前妻。

“耽误了人家,也对不起孩子。”他两手空空地走进婚姻,又一无所有的净身出户,至今没有再婚。

虽然也遇到过很好的人,但Leo心里憋着一口气,像赎罪一样,单身仿佛是对自己的惩罚。

前年,父亲突发脑梗,远在墨尔本的他接到母亲哭着打来的电话,心里焦急,却不能第一时间赶回他们身边。

幸好,等他飞回国,父亲已及时被抢救过来了。在医院守护的那些日子,看着病榻上虚弱的父亲和在一旁忙碌照顾,日渐衰老疲惫的母亲,他觉得很是愧疚。

在澳洲挥洒了半生的汗水,也经历了人生的起落,年近四十的Leo有了叶落归根的念头。

年轻时候心太野,以为外面的世界更大更精彩,想离家去看看,但年岁渐长,父母年迈,像一条线牵绊着游子惴惴不安的心,兜兜转转一大圈,还是家里更好。

中国也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中国了。

二十年前刚到澳洲,寄宿家庭带着Leo参观他们家,指着电视说:This is a TV,“中国落后”的潜台词全写在脸上。二十年后,不论哪个澳洲城市,出租车司机拉到中国人都会感叹一句:你们中国人怎么这么有钱?

Leo身边的很多华人朋友也都在陆续回国,有的想抓住国内飞速发展的机遇,拿到了中方投资,回来创业;有的人因为厌倦了国外冗杂的医疗系统、市政交通以及担心治安问题;还有的人只是单纯地因为思乡之情。

他们前半生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真的像一场梦,是时候醒过来了。

去年夏天,Leo回到了中国,在北京三里屯一栋居民楼里开了个小餐厅,只在晚市营业。他把父母也接到了身边,像回到了少年一样,每天早上起床后能吃到母亲做好的早餐,中午在家陪父母吃完饭再出门工作。

“咱这个中国胃啊,已经让我胖了十斤了!”Leo笑着说。

他脸上的纹路里,藏着澳洲没能给他的满足。

“我受够了,还不如回家当全职太太。”Ashly到美国7年了。

上个月刚过完三十岁生日的她,突然做了一个有点叛逆的决定:从工作了5年的公司辞职,回家当全职太太。

“原因很简单,我受够了。”Ashly来自上海,是优渥家境里典型的乖乖女,小到出门穿什么衣服,大到出国留学选什么学校和专业,她都一直听父母的安排,没有任何的意见。

到美国后,她的路也走得比别人更顺畅,一毕业进入职场,第一年抽中了H1b工作签证,去年工作年限够了,还拿到了绿卡。

按说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但三十岁一过,Ashly像突然对自己和生活有了新的认识。

“我在工作中看不到希望了,不想再委屈自己。”她说。

虽然绿卡让Ashly享受着和美国本地员工几乎同样的政策和福利,但工作这么多年里,有意无意的歧视和排挤始终存在着,职场里潜在的“种族天花板”死死地压在头顶上,“让人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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