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进程员背后的硅谷职场:一旦进入待努力组......

2019年10月17日 04:04 互联网

随着事件扩散,互联网时代最受宠爱的职业——进程员残酷生存的B面浮现出来。比如,Facebook内部的绩效提升计划“PIP制度”,进入PIP组(待努力组)的员工在一定期限内如不能达到标准,就会被辞退。这家全世界访问量最高的社交网站,也因此面临“人性化”的管理被攀比、高压、私欲、独裁占领的质疑。

这里是硅谷,最先流行起圆领T恤配牛仔裤的地方,无论老板还是员工都是这一身打扮,以示对极简主义和人性化的尊敬。

2019年9月19日,Facebook一名华裔进程员从公司总部的办公楼顶跳下,终结了38岁的生命。更多信息很快从公司内部匿名论坛流出,离职不久的一名日裔员工在YouTube上公开了部分内容:Qin

Chen(以下称“陈”),99级浙江大学本科毕业生,在美工作8年,没拿到绿卡,只有工作签证;去年,他入职Facebook,在广告组做软件工程师,近半年来忙项目,经常加班到夜里一两点;出事之前,他与上司发生了争吵。

随着事件扩散,互联网时代最受宠爱的职业——进程员残酷生存的B面浮现出来。比如,Facebook内部的绩效提升计划“PIP制度”,进入PIP组(待努力组)的员工在一定期限内如不能达到标准,就会被辞退。这家全世界访问量最高的社交网站,也因此面临“人性化”的管理被攀比、高压、私欲、独裁占领的质疑。

四五百人聚集在“竖起大拇指点赞”的标志牌下,举牌抗议,高呼“扎克伯格,还我们真相!”

前Facebook的中国工程师尹伊也在抗议之中,他将工牌亮在胸前,是唯一表明真实身份的抗议者。今年7月,38岁的尹伊刚刚入职这家公司,抗议结束一周后,他被Facebook正式解雇。

                       抗议活动现场,尹伊也在其中,是唯一表明真实身份的抗议者。图源自网络

以下是《极昼》与尹伊的对话:

极昼: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被开除的?

当时的想法是?

尹伊:10月3日晚上十点多,HR给我发公司邮箱,要求10月4日在家工作。谁会晚上再去看(邮件)呢?第二天在公司干活干一半,把我赶走,(HR)说了一些很不客气的话。这明显是一种羞辱,我是很不高兴的,对他(HR)说了一句,“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类似的命运会发生在你身上?”

后来,10月7日,我收到辞退信,理由是“lack of judgement

(缺乏判断力)”,还有未经公司许可接受媒体采访、故意隐瞒接受其他媒体采访,以及在办公室的言论引起同事的不适。

其实,我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因为开除不是最坏的结果,工作无非再找,就怕不开除,给我穿小鞋。

极昼:

之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怎么知道陈跳楼的?

尹伊:9月19日,我在从10号楼去20号楼的路上,园区的专属司机跟我说,有一个员工自杀了,是亚裔。我心里就觉得可能是华人,因为Facebook的亚裔员工,有很多是华人。

华人很容易受签证问题影响。一旦被开除,60天内,面试一整套流程全部走完(还没找到新工作的话),必须离开美国,对员工来说就比较糟糕,所有生活得重新来一遍。有绿卡会好很多,但他(陈)没有。

我也是30多岁到美国,读硕士再工作,也有签证问题。我是一个人,他(陈)家里人都过来了,压力肯定比我大。我了解得越多,越觉得他不容易,我将来也得结婚,生孩子,这些事情可能也会遇到,心里挺难过的,就想去参加9月26日的悼念活动。但也不知道怎么着,我走错了,走到抗议会上去了。

那天太阳特别毒,几个男生举着牌子,喊口号抗议,就像圣经里摩西的那个手杖,好像稍微举得低一点抗议就会失败。当时大概有四五百人,大部分都是华裔,还有不少Facebook的员工,就在大拇指标志的位置。

极昼:

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去抗议?

公司是怎么回应的?

尹伊:工作环境变得这么紧张,大家都挺不满意的,抗议还是有一些感同身受的东西。

H1B(工作签证)的间隔很短,而且我们(没有绿卡的)的税也会高一些。但迟迟不给落实身份,我也想,身份那么难拿的话,就不拿,谁愿意大好生命的8-10年,在这种提心吊胆中度过?天天受制于人,生活就没意思了。

我们主要希望Facebook能给个交代,经理对陈先生的一番操作,中间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抗议完了以后,朋友给我发(信息)Facebook的回应:“职场霸凌不是陈先生去世的唯一原因”,也算羞羞答答地承认职场霸凌是存在的。

极昼:

据你了解,陈到底在职场发生什么事?

尹伊:信息多方面渠道都有,我只能说确认一下,这是真的。那个经理先给陈先生一个差评,陈先生就想换组。经理说,只要待在我这儿,一定不再给差评。结果陈先生又待了半年,经理还是给了差评。

要知道,他在Facebook的广告组,那个组工作压力是很大的。工作到深夜一两点绝不是个案,我只能说到这儿。连得两个差评,还怎么换组,又不敢辞职(签证问题),路被堵住了。

极昼:

你是什么时候进入Facebook工作的,也经常加班么?

尹伊:我才干了不到三个月,还没到考评的时候。第一个月基本是新员工培训,第二个月进组里干活,做一些比较容易的,修修bug。我们组的压力也不算大,每周干满40个小时,基本能应付下来。

我跟室友合租一个房子,就在Facebook边上,每天开20多分钟车上班,下午6点下班。公司一日三餐、水果蔬菜,也做得比较好吃,园区里饮料都随便拿。第四季度才刚刚开始,我正想说大干一把呢,结果就被开除。

之前我在国内主要是在北京开自己的游戏工作室,到美国才干了一年,开始几个月在另一家社交媒体公司,但那个公司倒闭了,一个印度同事就推荐我到Facebook。本来我想待差不多两年,挣点钱就走人,再去游戏公司体验一下,没想到计划有点被打乱了。

极昼:

Facebook是怎么打绩效的,“PIP制度”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尹伊:很多公司有PIP制度,原文叫Performance Improvement Plan,就是绩效提升计划。

比如,刚进来的毕业生是三级,大约在三年内要升到五级,不然就会被开除,这是有一定紧张感的。很多年轻小孩,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拼命加班。我们奔四的这种人,哪有那么好的体力?

还有,事情干得很快,他们要move

fast(快速前行),就容易“技术欠债”,会有不扎实的地方,遗留很多bug。想在上面再扩展一个功能,“地基”不够结实,这一段代码要撤,那一块也撤,相当于把地基挖开,再铺一道钢筋水泥,费的劲太大了。平心而论,不单指Facebook,过于追求效率的公司,或多或少都有这种毛病。

Facebook是一个讲影响力的地方。PIP制度就是这样,按照比例,如果你落入最后的百分之十,那就很不幸了。一旦被放入PIP(待努力)里,就没得玩了。绩效提升,最后变成开除的前奏,老板一句话,随时可以开除你。

软件工程师工作到一两点钟,那么辛苦努力,最后还得一个差评,是不是PIP制度设计本身有问题?或者,是不是有人在滥用这个制度,以彰显自己的权力?这也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对于PIP,我也不是说它就应该取消,但我觉得保证公司效益,应该优先考虑怎么做得人性化。归根结底,做社交媒体不就是做“人”吗?

“让人彼此连接彼此”,这是我进Facebook新员工培训的时候说的。公司发生这么一个事情,我回想起这句话的初心,心里挺不是滋味。

极昼:

按你所说,PIP制度有这样的问题,公司内部有申诉渠道吗,还有什么其他机构能够保障你们的权益?

尹伊:对我而言,申诉基本上也没用。我不是没走过内申,给HR部门写信,让老板(主管领导)帮我斡旋,但也没有其他太好的办法。HR部门既当裁判,又当球员,怎么办?至少在我这个事情上,申诉到什么情况,要怎么去处理,完全由HR说了算。其他机构不清楚。

极昼:

你是唯一把Facebook工牌亮在胸前的,为什么这样做,有想过后果吗?

尹伊:我其实有点误打误撞,亮个工牌就想实名悼念一下。后来发现是抗议,脑筋有点没转过弯来。大家抗议的时候言辞都是非常激烈的,上台以后,受到那个气氛的感染,我就不管不顾了,爆了粗口。

抗议时,(美国)ABC电视台要采访我们,问“Facebook有没有言论压制”,我站了出来,才惹出了后面一大堆麻烦。

极昼:

事实上,Facebook有没有言论压制,比如不让谈论陈的事情?

尹伊:抗议时接受采访,我坚决地回答:没有。但9月27日下午1点,我被安排参加一场公司临时会议,还包括HR和我所在组的总监,在这次会上,HR提出两点要求:一是以保护陈姓工程师隐私为由,不允许在公司内外部谈论此事,二是探望陈姓工程师家属的相关活动,需要由公司来安排进行,个人不得私自进行。

但我认为不能以保护隐私为理由不追求真相,如果是这样,我就要接受媒体采访,并公开宣布Facebook压制员工的言论自由。

极昼:

你参加抗议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尹伊:四天后,HR和组内直属上级第二次会谈,对我发出Final Warning Letter

(最终警告信),这是Facebook对内部全职员工最严重的警告,意味着在此之后哪怕是违反一点点很小的公司政策,就可能被直接开除。架不住HR找事,后来又给我了一些其他罪名。

                                                    尹伊收到的辞退信。图源自网络

极昼:

被辞退后,会有补贴吗?

是否考虑过走司法途径?

尹伊:一分钱也没有,还要退回部分签约奖金。我找律师评估了一下,真打官司,也不是一笔特别大的赔偿,就两三个月的工资。但如果从法律上确定Facebook是没理的一方,也是一个胜利。这两天,有4000多个朋友要加我,我觉得,道理(在谁那边)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极昼:

如果再选择一次,你还会这样做吗?

尹伊:我可能会考虑得更多。比如喊口号的时候,我会节制一点;发现HR跟我较劲,我会找到老板,看能不能先启动换一个HR的流程,再解决问题,也许可以避免被开除。但我可能还是会亮工牌抗议,接受采访,性格就是改不了。

极昼:

被辞退期间你状态怎么样?

尹伊:那段时间,我频繁出现瞬间记忆丧失。一次我有急事找室友,死活想不起他在哪个楼工作,过了20分钟,才想起来可以给他发微信。晚上12点以前,我甭想睡着,4点不到就醒了。最近每天开始锻炼,才能睡到6点。

谴责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毕竟Facebook是硅谷这边第一个给我开那么多任务资的大公司,对我很重视,这个我也得心存感激。我不知道老板是能力不足没帮到我,还是站在(HR)那边,但这两个月他对我真挺好的。

极昼:

这对你将来的工作产生影响吗,下一步怎么打算?

尹伊:肯定会记录在我的背景调查里,下一个雇主做调查肯定会看到,“怎么收了一封警告信还被开除了?”我会写进简历里,这是我人生的至高荣耀。警告信,我不但不把它当耻辱,还把它当一项荣誉,加个框,挂在卧室墙上,我当时真的这么想。

陈先生的事对我自己也是个教训。有时候,我们不能追求进大公司好看,生活快乐更重要。

我下周就正式找工作了,就想找比Facebook公司小一些,压力也小一些的工作。挣的钱可以不多,但自由的时间一定要多。我也没什么太高的追求,最终还是想做游戏,挣几年钱,就去日本任天堂这样的游戏公司,也是一个非常棒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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